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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天将晓(1 / 2)

凉州的春,着实不暖。因隔着千山万川,温暖的风来得迟也来得缓。

晋帝未及而立就在唇周蓄了一圈胡须,越发显得人沉稳威严。这几日他起居如常,勤政照旧,貌似无波无澜,只是细心的内侍却发现他时而走神儿,那双迫人的双目会变得呆滞虚无,时间仿若静止。还有他的手,不知为何总是持续的轻微的颤抖着,似有别人看不到的内伤疼到了极致而不可抑制的发颤。

上朝时,晋帝总是朝枢密使淡淡的冷冷的瞥一眼,也不言语,可这比言语更可怕。全进忠当然知道陛下在等什么,他也着急啊!他活了半辈子,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盼一份密报比盼星星盼月亮还他奶奶的烧心。可即便八百里加急,也得一里一里的跑啊!

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

前月发岭南,路上无停留。

十日过陇川,铁蹄踏不休。

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

就在全进忠望眼欲穿,在晋帝嘴角长出了燎泡时,一份尚散着马汗味的密报终于呈至御案上。

殿内只留了诸葛太师、全进忠和内侍监三人,内侍监小心的扯开袋口的绳结,将里面的奏本和画轴一一放在晋帝面前。

晋帝先拿起奏本,字迹浑厚饱满,书写之人写了一手的好颜体,让人眼前为之一亮,只是这查探来的内容却让晋帝的心揪成了一团。

舒娘子其人,不知其真实姓名,亦不知其籍贯何方。惟探知其前夫早亡,其不知何因远走异国,遇李姓巨贾,结为兄妹。后李姓巨贾病故,向其托孤并由其执掌李家产业。舒娘子姿容甚美,见者无不为之倾倒;才智过人,精通数国语言,熟悉商情行市,各地话事人无不交口称赞,大当家实至名归。舒娘子尤擅医术,据传福建大掌柜戴淮山为其妾室下毒谋害,危在旦夕,舒娘子以神药化毒辅以针刺放血竭力救治,终成功将之救活,一时在福建商界声名鹊起。

据查,去岁八月,舒娘子与温在恒于泉州相识,十月初十于广州成亲。温在恒婚前曾向岭南节度使奉朔请辞,欲解甲退隐,为奉朔所拒。二人成亲后暂居广州,原计划年前前往蜀州,后因舒娘子有孕而将行程延后。

今岁二月初,温在恒携舒娘子离广返洛,行至长沙遇袭,幸其身边有武艺超绝之人相护,并无性命之忧。袭击者身份暂未查明。至此奏报时,已入岳州地界。

姿容甚美,才智过人,尤擅医术,与温在恒相识两月便成亲,温在恒还为她欲解甲退隐……晋帝眼眶发红,嘴唇紧抿,这世间根本不存在完全相同的两个人,不信看看他的后宫便知,有眼睛似她的,有笑容似她的,有声音似她的,有性子似她的,可这佳丽三千就是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有第二眼的心动。最后得宠的反而是哪些与她迥然不同的人。

他心目中的舒婵,无可替代。难道老天偏爱温在恒,赐给他一个完美的替身?还是那个替身,那个舒娘子,就是他挖空了疏勒河也未找到的舒婵?

随着画轴慢慢展开,晋帝的眼眶湿润了,那里为她苦苦掩藏的泪水漫涌了出来。画中的女子像她也不像她,五官肖似,气韵不同。晋帝看一眼,便认定是她,是重秀心心念念的她。

一声怒吼,发自肺腑深处,冲破了千斤万担的压抑,响彻殿宇。

天子之怒,刻骨之痛。

谁能体会他曾经的绝望与无助?哪怕他而今立于万万人之上,拥有了一切,却始终难以开怀,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着他浸泡在冰河里,上不去,下不来。无论笑还是哭,都再不能酣畅淋漓,郁积于心久已。

一切皆因她而起。他爱她入骨入髓,可她却服毒自绝,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去数载,一片空白。

在他打下帝王霸业,功成名就时,却凭空有了她的消息。她还活着!她嫁给了他的死对头!

如今看来,他当初的担忧和怀疑并非捕风捉影,并非嫉妒作祟,他们二人就是有首尾!

一个冷面无情的假舅舅,一个柔弱无依的假公主,呵呵,好一出暗度陈仓的折子戏啊!

一口血喷出来,湮红了画卷。

夜半时分,满脸疲色的耿贵妃从寝殿里轻轻而出,接过宫女呈上的茶盏,饮了口浓茶。

从未生过病的陛下,病了。

情志失调,气急攻心。

耿贵妃之母,如今的护国公夫人崔氏心疼的拉住女儿的手拍了拍,低声叹道:“苦了你了!”

耿贵妃微微摇头,累得不想言语。

崔氏瞥了瞥左右,问:“你有何打算?”

耿贵妃怔了下,不解反问:“什么打算?”

“陛下为何病倒,以为我不知么?”崔氏忧心忡忡,“陛下对那位始终没有放下,如今得知她还活着,岂会善罢甘休?”

“不善罢甘休又能怎样?那位已经另嫁且有了身孕,陛下还能强夺人妻不成?母亲大可不必忧心。”耿贵妃道。

崔氏恨其不争的短叹一声,急道:“你呀你!未出阁时便是这副性子,想要什么自己从不争取,只等着别人送到你面前!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瑄儿着想啊!自古以来,母凭子贵,瑄儿都被立为储君了,皇后之位理应是你的,可陛下迟迟不下诏,还不是为了那位!想想我就怄心,那位既非公侯之女,又非名门之后,不过是个寂寂无名的御医之女,哪一点比得上我的女儿……”

“好了母亲!不要再多说了,言多必失。”耿贵妃冷了脸,亦冷了声,“陛下的旨意岂是我们能左右的?才处置了一个卓婕妤,母亲可是想我去冷宫与她作伴?”

崔氏立时噤声,只是脸上依然不服不忿。

耿贵妃缓了缓情绪,道:“我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陛下待我很好,我已知足。做人不可以贪得无厌,否则必遭上天厌弃。母亲,我而今贵为六宫之首,父亲也位极人臣,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我们要比以前更加小心谨慎才是。今晚的话,切莫再说,切记!”

长夜漫漫,雾霭重重。

三更时分,晋帝幽幽醒转,歪头看见贵妃趴在床边睡着了,摸摸她的手,一片冰凉。

“露清,露清,醒醒……”晋帝哑着嗓音唤道。

耿贵妃猛地醒来,见陛下醒了,忙起身问他可有不舒服?可要饮水?可要传太医?

晋帝皆摇头,往里面躺了躺,示意她也躺下来。耿贵妃脱了丝履,在外侧躺下,晋帝扯被将她盖好,握着她的手捂在胸口。

耿贵妃身上虽冷,一颗心却暖烘烘的。换成别的妃嫔,怕会觉得陛下定是爱极了她,可耿贵妃却清醒无比。柴耿两家原本就是亲戚,她自幼认识陛下,自幼崇拜爱慕他,在她眼里,他是夫君更是主君,可在陛下眼里,她就是一个听话的妹妹,一个知根知底的妹妹。

他们之间,缘于亲情,也会一直由亲情维系。若说男女之情,她估计连卓婕妤也比不上。

“让底下的人守着便是,这么冷的天,你如何受得住?”晋帝心疼的摸摸贵妃的脸,那眼下的青影很是明显,也不知她熬了多久了。

“臣妾身体一直康健着呢!倒是陛下,自登基以来,政务缠身,不得一日清闲,臣妾瞧着都累。陛下,眼下只你我二人,咱们说一会儿悄悄话可好?”

晋帝嘴角微扬,“你说。”

“臣妾……知道陛下心结何在。其实,得知苑姐姐还活着,臣妾发自心底的高兴。”耿贵妃睁着小鹿般纯净的双眸,低语道,“因为苑姐姐活着,重秀哥哥就能从冰冷的疏勒河里上来了,再也不会梦魇,不会心悸,不会害怕回首过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