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
普尼斯港外城区,一家破旧的露天酒馆内,此刻挤满了畅饮的难民。
一个大叔举起堪比酒桶的啤酒杯,醉醺醺地说道:“刚才那一战,哥布林已经全部被消灭了吧?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能离开普尼斯港了?”
“对啊,但宪兵不肯放人走啊,说什么还没打完……我看天空都恢复正常了,嗝,你们看,不是只有一个太阳了么?”另一人指向逐渐西沉的太阳。
落日呈现出熟悉安心的酒红色,一切景色都被黄昏镀上了一层懒散温暖的深黄光晕,连带着他们这些躺在椅子上晒太阳人的都有了一种骨头被晒软的舒适感。
“急什么,那我们就继续待着呗,反正教会免费提供住宿和一日三餐,不让我们走该头疼的是那群老爷。我们只用考虑买酒喝打发日子,好好地当酒囊饭袋就完事了。”大叔颇为幽默地说道。
“哈哈哈……”酒馆内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笑着笑着,酒馆外一个在街边躺椅上沐浴着夕阳的年轻人,此时却略带不满地哼哼唧唧:
“哎哟,晒多了有点难受……不对啊,太阳怎么还没下去?”
他艰难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向一直被昏黄阳光烘烤着的发热出汗的身体,路灯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横贯在他的腰部,突然感觉有点不对。
一刻前,这条影子的位置好像就没变过了。
他坐了起来,直视那已经被高耸城墙吞没一半的血色残阳。他记得约莫一刻前,自己就看到它挂在那了,他当时还惋惜了一下,觉得日光浴还没怎么享受就结束了。
年轻人心里发懵,转头对酒馆内喊道:“喂,不对劲啊,你们快看太阳,是不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动过了?”
大叔咕嘟咕嘟灌了一口啤酒,打了个酒嗝儿:“嗝……你小子睡傻了吧,太阳要是落得快点我估计你又不乐意了……”
他话音未落,普尼斯港的天空突然急剧变化,一眨眼之间,曾经橙黄色的天穹呈现出浓如血块的质感,翻涌着一层层絮状的云浪,仿佛有一桶血水打翻在天空的幕布上,将原本层次分明的画布浸染成单调而混沌的暗红。
落日已然不见踪影,从它的位置升起了一轮硕大而诡异的血色圆月,几乎占据了小半边天,大到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见上面宛如血管脉络的山脉与沟壑,而月球的边缘则笼罩在黑紫色的奇异光晕里,将它从暗红的天空背景里剥离开来。
月光将普尼斯港的一切也染成一片血红,宛如末世降临。在这不详的红光拂面下,酒馆的众多难民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当,当当,当当——”
深沉的重低音仿佛是自猩红之月发出的呓语,每一下都敲击在众人的心里,一下一下,渐渐地将生存的希望与幻想全部击碎。
“那是什么东西……”
“这是红月?红月亮怎么可能这么大?不,这不是月亮……”极度的恐惧如坠入冰窟的冰水,冻结了大叔全身的醉意,使他酒醒后又迅速陷入胡言乱语的绝望,“这月亮是一个逼近的巨大怪物,不对,没有这么大的怪物,这是邪神,是末日!黑暗存在降临了!”
“我们完了!普尼斯港完了!王国完了!”
前一刻还在欢庆胜利,轻松愉悦的普尼斯港内氛围大变,转眼间再度回归了绝望的深渊。
努尔站在城墙上,面色波澜不惊地眺望着能带给人巨物天体恐惧的压迫感的猩红之月,对一旁的军官说道:“命令全体官兵,立刻做好迎战准备。”
“大人,这次又要派兵出城作战吗?”城防军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先前与哥布林军团作战时,有一千多人在努尔使用大规模治愈魔法前就牺牲了,不久前教会才把尸体全部火化下葬。
如果这样的战斗再重复来几次,普尼斯港根本吃不消。
“不,交响乐团不会在一场正式的演出里演奏重复的曲目……我不认为上一次战役的规律也会适用于这一次。”努尔淡淡地说道,“先做好守城战的准备。”
“是。”城防军官闻言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只要不出城排队枪毙就好。
此时,冒险者们也依次登上城墙。与军队不同的是,他们上一场战役只是全程观战,再加上经过了充足的休息,现在个个精神状态极佳。
“努尔先生,这次总该到我们出力的时候了吧!我的兄弟(大剑)已经饥渴难耐了!”剑士小哥精神亢奋地说道。
见证了人类军队与哥布林军队的惨烈一战后,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愈发地期待属于他的战斗。
“看情况。”
永远戴着宽檐尖帽的女魔法师也问道:“话说哥布林杀手的队伍不是去刺探情报了吗,怎么快过了一天了还没回来?”
努尔闭上了眼。
“他们暂时回不来。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我怀疑和我们不在同一片空间。”
“啊?”
剑士小哥难以置信地问道:“我听说过异空间……也就是说,那几个人已经不在现实世界,被困到异空间里了?”
“……明显是我们不在现实世界里。”女魔法师扶额叹气,“看到这巨大的红色月球了吗?你觉得如果这真是现实,都到这种神仙打架的程度了,难道那勇者小队,甚至光明存在不会出手吗?”
“难说。普尼斯港的求援信息除了我们外确实没人理。”剑士小哥两手一摊。
“我不是这个意思,要是普尼斯港真在现实世界,红色巨月不可能只威胁到普尼斯港。这是堪称灭世级别的灾难,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女魔法师若有所思地看向城外的主干道。他们的上空充斥着人声庄重而悲恸的合唱,恍若昭告着终焉的到来。
但她却并没有看到敌人的影子,而猩红之月也没有向地面靠近。
难道敌人的攻击已经开始了,而他们根本没有发觉?
就在众人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时候,主干道的尽头,地平线后的天空传来了“吱呀……”的轻微声响,像是一扇普通的门被开启的声音。
它混杂在恢宏壮阔的人声合唱中,几乎没人注意到,只有努尔脸色骤变,迅速扩大感知范围,探寻魔法直扑向声音的源头。
他一瞬间就想起来了。在他用白色蛊虫寄生大哥布林时,努尔曾经检验过大哥布林的记忆。
它是通过一道红色的门降临这个世界的。
然而,还没到源头,努尔的探知魔法就受到了阻碍,仿佛进入了深不可测的泥浆里,无论往哪个方向都只能感受到一片黏腻。